那只手很暖。
在冰凉的井水里泡了不知多久，李寂以为自己早己忘记了温暖是什么感觉。但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，沿着手臂一路往上，一首暖到心里。他握着那只手，舍不得松开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声音在水里变得含混不清，像是一个字被拆成了很多个音节，在水波中荡漾开去。
那只手握紧了一点。不是用力，是温柔。像是在说：我在。
李寂睁开眼睛。水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，那只手在拉他，轻轻地，慢慢地，像是在拉一个迷路的孩子。他跟着那只手往前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水从脖子退到下巴，从下巴退到嘴唇，从嘴唇退到鼻子，从鼻子退到眼睛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光。
不是井口那种冷冷的光，也不是符文那种幽幽的光，是一种很柔、很暖、像是黄昏时分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。那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脚下的水面上。水是清的，不再是黑色的，清得能看到水底的石头。石头是白色的，圆圆的，像是鹅卵石。石头上刻着字，很小，很密，像是有人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
他低头去看。那些字很老了，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，有些己经模糊不清。但他还是认出了几个——“月”“渊”“念”“归”“深”“安”“瑾”。还有更多的字，他不认识。那些名字，那些被困在井里的人的名字，被刻在水底的石头上，被水冲刷着，被时间遗忘着。
“那是他们留下的。”月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“每个人下来的时候，都会在水底刻一个名字。自己的，或者别人的。念归刻的是‘淑’——他娘的名字。周深刻的是‘涣’——他哥的名字。赵安刻的是‘安’——他自己的名字。他说，怕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李寂抬起头。月娘站在他面前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。她的脸很白，很瘦，但很温柔。她的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她的嘴唇薄薄的，微微上翘。她看着李寂，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“李瑾刻了什么？”他问。
月娘沉默了一瞬。“他没有刻。他太小了，不会写字。他只是在石头上按了一个手印。很小很小的手印，五个指头，清清楚楚。”
李寂的鼻子一酸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水底那些石头。在一块白色的、圆圆的石头上面，有一个小小的手印。五个指头，清清楚楚。旁边还有一行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树枝画的——“李瑾，五岁，父渊。”
那是太子的字迹。太子来过这里。在他儿子掉进井里之后，他来过这里。他在这块石头上刻下了他儿子的名字、年龄，还有他自己的名字。李渊。太子。一个父亲。
“大哥来过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月娘点了点头。“来过。你大哥跳下来找你娘的时候，来过这里。他在水底找到了李瑾的手印，在旁边刻了那行字。然后他坐在这里，哭了三天三夜。哭完之后，他上去了。他答应李瑾，一定会回来接他。但他没有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怕。”月娘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怕自己下来之后，就再也上不去了。他怕李瑾一个人在井里，连个等的人都没有。他选择在上面等。在冷宫里，在那堵墙前，每天念李瑾的名字。念了不知多少年。”
李寂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太子跪在冷宫墙前的背影，想起那些刻满“李瑾”名字的墙壁，想起太子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双手，杀过很多人。但唯一一次想救人，没救成。”
“他救了。”李寂说，“他救了李瑾。李瑾在上面，在他身边。他们在一起。”
月娘看着他，那双弯弯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“你也救了。你把李瑾带出来了。你把念归带出来了。你把周深带出来了。你把赵安带出来了。你救了他们。”
李寂摇了摇头。“还没有。还有人没有出来。”
月娘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说的是谁。是孟渊。是那些还在更深的地方等着的人。是那个“她”。
他们在那片浅水里站了很久。
月娘给李寂讲了很多事。讲她怎么跳进这口井，怎么找到孟渊，怎么在这井底活了十六年。讲她怎么听到李寂的声音，怎么看到李寂长大，怎么每天每夜地想着他。
“你三岁那年，发了一场高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，“烧了三天三夜，太医都说没救了。我跪在太庙里，对着那口井磕头。磕了一夜，头都磕破了。然后你爹的声音从井里传来，他说——‘月娘，别怕。寂儿不会死的。他是我的儿子。’”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22 章 第2章 深处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