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名上书那天,太和殿前跪了三十七个人。
三皇子跪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万言书。他的脊背挺得笔首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。身后那三十六人,按品级排列,从二品到七品,从尚书到主事,黑压压地铺了半座广场。
李寂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晨光从太和殿的大门照进来,照在那三十七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。那些影子在汉白玉地砖上扭曲、重叠,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崔公公走下台阶,从三皇子手中接过万言书,捧上来。
李寂展开,慢慢看。
万言书写得很工整,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,像是刻出来的。内容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——太庙不可轻动、祖宗之法不可废、新皇当以社稷为重、修庙之事当从长计议。文辞恳切,引经据典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但李寂知道,这封万言书不是重点。重点是跪在下面的人。是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刀。
他放下万言书,看向台下。
“三哥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,“这封万言书,是你写的?”
三皇子的头没有抬:“是臣写的。”
“写得很好。”李寂说,“引经据典,文辞恳切,挑不出毛病。但朕有一个问题。”
三皇子没有说话。
李寂继续说:“这封万言书里,一共提到了十七次‘祖宗之法’,二十三次‘社稷安危’,八次‘天下苍生’。但一次都没有提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三皇子的背影:
“那口井。”
台下,跪着的三十七个人里,有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李寂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。他没有看那个人,目光依然落在三皇子身上。
“三哥,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修太庙吗?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那口井快塌了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李寂继续说:“太庙底下的那口井,是开国时留下的。三百年来,从未修葺。井壁己经开裂,井水己经渗漏。再不修,整座太庙都会塌。到时候——”
他扫了一眼台下的人:
“到时候,压在太庙底下的东西,就会出来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三皇子的头终于抬了起来。他看着李寂,那张永远冰冷的脸上,闪过一丝惊讶——不是假装的那种,是真的惊讶。
李寂知道,三皇子在惊讶什么。他没有按照商量好的剧本来。他在赌。赌那个“暗桩”,会在什么时候跳出来。
“陛下,”三皇子的声音很稳,“臣不知太庙底下有井。”
“你不知道,但有人知道。”李寂的目光扫过那三十七个人,“跪在这里的人里,有人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。有人知道那口井为什么需要修。有人——”
他站起来,走下台阶。
一步一步,走到三皇子面前,站在他身边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那三十六个跪着的人。
“有人,从井里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劈开了殿内的寂静。
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,脸色各异。有的惊恐,有的困惑,有的——
有一个人在笑。
李寂看到了。那个人跪在第三排,穿着五品官袍,面容清瘦,颌下三绺长须,看上去文质彬彬。但他的嘴角,微微上翘。不是在笑,是在——笑。
那个笑容,李寂见过。在那口井里,在那个骗人的声音里,在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的脸上。
“你。”李寂伸出手,指向那个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个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抬起头,面色恭敬:“陛下叫臣?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臣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臣叫孙适。兵部郎中。”
李寂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问:“孙适,你从井里来,对吗?”
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。跪着的人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发抖,有人低声议论。三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,但他没有说话。
孙适的表情变了。不再是恭敬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被戳穿了秘密的人,在权衡是该跑还是该留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臣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。”
李寂没有理他。他转身走回龙椅,坐下。
“三哥,”他说,“把那个人带上来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孙适。他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孙郎中,”他说,“陛下叫你上去。”
孙适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慢慢站起来,走上台阶。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一个心里没鬼的人该有的样子。
他走到李寂面前,跪下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17 章 第17章 万言书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