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适被关进地牢的第三天，孟观来见李寂。
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像是好几天没睡。那双残破的手拢在袖中，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的，是累的。他走进西配殿的时候，脚步虚浮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“殿下，”他在李寂对面坐下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它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李寂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水是温的，刚沏的，还冒着热气。孟观端起茶杯，手抖得厉害，茶水洒出来一些，落在桌上，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。
“不是说它每天都在念吗？”
“是在念。”孟观把茶杯放下，怕再洒出来，“但它只念三个字——‘她来了’。别的什么都不说。不管我怎么问，怎么套，怎么激，它都只念这三个字。从早到晚，从晚到早，翻来覆去，永远不变。”
李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它只会说这三个字。”
孟观抬起头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。“殿下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李寂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它可能不是不肯说，而是不知道别的。它从井里出来，附在人身上，活了不知多少年。但它做的事，翻来覆去就那几样——骗人，附身，念那三个字。它不会别的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今天的太阳和往常不同，不是金色的，是白的，白得刺眼，白得像那口井里的光。远处太庙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那口井就在那里，等着他。
孟观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。“殿下，您是在替它开脱？”
李寂转过身。“我是在想，它到底是什么。不是人，不是鬼，不是深渊。那它是什么？它不会思考，不会学习，不会成长。它只会重复。重复骗人，重复附身，重复念那三个字。一百年了，什么都没变过。”
他走回桌边，重新坐下。“孟观，你说过，那口井里困着的人，有的是真的，有的是假的。真的那些，是被害的，是无辜的，是想出来的。假的就是它这种——从井里生出来的，不是人，是东西。”
孟观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残破的手，看着那些扭曲的、永远无法复原的手指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殿下说得对。臣审了它三天，它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重复。甚至连语气、停顿、呼吸，都一模一样。第一天是那样，第二天是那样，第三天还是那样。它不是在说话，是在——”
“播放。”李寂说。
孟观愣了一下。“播放？”
“对。”李寂又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像留声机一样。把录好的东西放出来。一遍一遍，永远不变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阳光正好，照在宫墙上，照在琉璃瓦上，照在那些走来走去的太监宫女身上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，和大前天一样。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在变。那个声音，在变。它念的“她来了”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急。
“孟观，”他没有回头，“它念的‘她来了’，比三天前大了多少？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孟观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一丝颤抖：“一倍。”
李寂的手慢慢攥紧。
一倍。三天，一倍。再过三天，又是一倍。再过三天，又是一倍。到月圆之夜，那个声音会大到整座皇城都能听到。到时候——他没有往下想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孟观。
“孟观，你知道‘她’是谁吗？”
孟观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恐惧，是敬畏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口井里的东西，都在怕她。”
“怕？”
“对。”孟观说，“念归怕她，周深怕她，赵安怕她。那些真的被困的人，都怕她。那个东西也怕她——它念‘她来了’，不是在欢迎她，是在怕她。它怕了不知多少年，念了不知多少年。”
李寂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那她到底是什么？”
孟观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：“殿下，您还记得您娘说的那句话吗？‘她来了’。淑妃娘娘井里的声音说的也是‘她来了’。那个东西说的也是‘她来了’。所有人都说‘她来了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李寂的眼睛：“但没有一个人说‘她是谁’。因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：“因为说了，她就会来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李寂的影子是黑的，孟观的影子也是黑的。但李寂总觉得，有什么东西的影子是灰的。
“孟观，”他开口，“如果她来了，会怎样？”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18 章 第18章 审问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