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归在新家的第一个早晨,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很亮,很暖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梁,看了很久。梁上有画,画着花,画着鸟,画着云,画着月。昨晚没看清,现在看清了。花是红的,鸟是黑的,云是白的,月是黄的。颜色很好看,比在井里看到的黑好看多了。
他坐起来,穿上衣服。衣服是新的,棉布的,很软,很暖。韩端让人做的,每人两套,一套穿,一套换。念归穿好衣服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枣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。院墙是青砖砌的,不高,能看到远处的山。山是绿的,很高,很陡,山顶上有一朵云,白的,像棉花。他看了很久,看到脖子酸了,才低下头。
他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。脚下的地是土的,很软,踩上去有脚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,很深,很清楚。他在井底的时候,也踩过地,但那是石头,硬的,凉的,踩不出脚印。现在踩出来了,两个,深深的,清清楚楚。
“念归。”有人叫他。
他转过头。周深站在院门口,手里捧着那块木头。木头上刻着两个人形,一大一小,手牵着手。他的眼睛还是黑洞洞的,但里面的光更亮了。他穿着新衣服,头发梳得很整齐,站在那里,看着念归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念归问。
周深走进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“来看看你。昨天晚上睡得好吗?”
念归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床很软,被子很暖。一觉睡到天亮。在井里的时候,没有床,没有被子。只有石头,硬的,凉的。睡不着。只能闭着眼睛,听那些声音。听了一整夜。”
周深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也是。在井里的时候,每天都是黑天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,什么时候该醒。只能闭着眼睛,等。等有人来。”
他看着念归。“现在有人了。”
念归笑了。“嗯。有人了。”
他们一起去吃早饭。韩端在祠堂前面搭了一个大棚子,摆了几张长桌和长凳。每天早、中、晚三顿饭,都在这里吃。念归和周深到的时候,己经有很多人了。他们坐在长凳上,面前摆着碗和筷子。碗是瓷的,白的,上面印着蓝色的花。筷子是竹的,黄的,很细,很轻。他们看着那些碗和筷子,不知道该怎么用。在井底,没有碗,没有筷子。不用吃饭,不用喝水。只是活着,只是等。现在要吃饭了,要喝水了,要像人一样活着了。但他们不会。
韩端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走过去,拿起一个碗,一双筷子,坐在念归身边。
“看好了。”他说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又拿起碗,喝了一口粥,咽下去。放下碗,看着念归。
“会了吗?”
念归点了点头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菜掉了,掉在桌上。他又夹了一口,又掉了。他的手指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在井底待了那么多年,手指己经不听使唤了。他试了很多次,都夹不起来。
韩端握住他的手。“慢慢来。不急。”
他帮念归夹了一口菜,放在他碗里。“用筷子扒到嘴里。”
念归低下头,把碗端起来,用筷子把菜扒到嘴里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很咸,很香,很好吃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黑色的,是透明的,像普通人的眼泪。
“好吃吗?”韩端问。
念归点了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韩端笑了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以后天天都能吃到。”
周深坐在念归旁边,看着自己的碗。碗里有粥,有菜,有馒头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吃。在井底,不用吃。只是活着,只是等。现在要吃了,要像人一样活着了。他拿起馒头,咬了一口。很软,很甜,很好吃。他又咬了一口,又咬了一口,吃得太快,噎住了,咳了起来。周涣坐在他旁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慢点吃。没人跟你抢。”
周深点了点头。他放慢速度,一口一口地吃。吃得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吃完了,他放下馒头,看着空碗。
“哥,我吃饱了。”
周涣笑了。“吃饱了就好。”
赵安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碗粥。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粥是白的,很稠,上面冒着热气。热气在空气中扭动,变形,消散。他看得很认真。
“赵安,怎么不吃?”韩端走过来。
赵安抬起头。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娘。我娘说过,吃饭的时候要等人齐了再吃。她没来,我不能吃。”
韩端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37 章 第17章 适应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