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来的时候，是一个下雨天。雨不大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。念归坐在学堂里，看着窗外的雨。雨滴打在树叶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听得很认真，因为他在井底没有听过雨声。只有黑，只有声音，只有自己一个人。现在听到了，沙沙的，轻轻的，像是一首摇篮曲。
“念归，专心。”韩端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戒尺。
念归转过头，看着黑板。黑板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雨”。一横，一竖，一撇，一捺，西个点。他看着那个字，看得很认真。雨，从天上下来的水。他见过雨了，昨天傍晚，下了一会儿，很小，很细。他站在院子里，伸出手，让雨滴落在手心里。很凉，很轻，像是一个人的吻。
“老师，‘雨’字怎么写？”
韩端走下讲台，站在他身边，握住他的手，一笔一划地写。一横，一竖，一撇，一捺，西个点。写完了，松开手。
“会了吗？”
念归点了点头。他拿起笔，自己写了一个“雨”字。很大，很歪，但很清楚。韩端看着那个字，笑了。
“写得好。”
下课的时候，雨还在下。念归站在学堂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雨。雨比刚才大了一些，打在树叶上，打在地上，打在屋顶的瓦片上。声音很大，很响，像是有人在敲鼓。他听得很认真。
“念归，走了。”周深拉着他的袖子。
念归摇了摇头。“你们先走。我等一会儿。”
周深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在等谁？”
念归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雨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雨越下越大，天地之间像是挂了一层帘子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能看到一个人影，从远处走来。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在雨里走了很久。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，头发很长，拖在地上，被雨水打湿了，贴在身上。她的脸很白，很瘦，眼睛很大，大得像两个黑洞。她的嘴唇很红，红得像血。
她走到念归面前，停下。
“你是谁？”念归问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他。“你不认识我？”
念归摇了摇头。“不认识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很苦。“我是那口井。那口困了你三百年的井。”
念归的眼睛忽然亮了。“你……你是‘她’？”
“嗯。我是‘她’。”
念归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“你去了哪里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天。雨滴落在她脸上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像是眼泪。
“去了很多地方。看了太阳，看了月亮，看了星星。看了风，看了雨，看了雪。看了那些从井里出来的人，看了他们怎么活，怎么笑，怎么哭。看了我等了那么久、守了那么久的东西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念归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？”
念归摇了摇头。
“是命。是他们的命，也是我的命。他们等了一辈子，等有人来救他们。我等了一辈子，等有人来替我。我们都在等。等了那么久，那么久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念归的头。那只手很凉，凉得像冰。
“孩子，你恨我吗？”
念归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困了我三百年，也等了我三百年。你等有人来救他们，我等有人来救我。我们都在等。等到了。你等到了李寂，我等到了你。够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透明的，不是黑色的，是红色的——像血。她蹲下来，抱住念归。她很瘦，很冷，像是一块冰。但念归没有推开她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让她抱着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念归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说对不起。你没有做错什么。你只是怕。怕没有人来，怕没有人替你，怕没有人记得你。你怕了那么久，那么久。现在不怕了。有人来了。有人替你。有人记得你。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念归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像他小时候，他娘拍他那样。
李寂来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她跪在地上，抱着念归，哭。念归站在那里，拍着她的背，不说话。雨还在下，很大，很密，把两个人都淋湿了。李寂走过去，站在他们身边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是光。很弱，但很亮。
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“还走吗？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不走了。走不了。我是那口井。那口井在这里，我就在这里。走再远，也要回来。回来看着它，守着它，等着它。”
她站起来，松开念归，看着李寂。
“你娘呢？”
李寂指了指远处。月娘站在一棵大树下，手里撑着伞，看着他们。她的蓝布衫被雨打湿了，贴在身上，头发也湿了，贴在脸上。但她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38 章 第18章 再归来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