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像青牛山脚下的溪水,不急不缓地流着。念归每天早起,洗脸,梳头,穿好衣服,去学堂。他学会了写很多字,自己的名字,周深的名字,赵安的名字,李瑾的名字,还有“娘”字。那个字他写得最好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。每次写完,他都会看很久,然后用手轻轻摸一摸,像是在摸他娘的脸。
周深也学会了写字。他写得比念归快,也比念归好。他最擅长写的是“哥”字,因为他在井底刻了八年,刻了不知多少遍。闭上眼睛都能写,一笔一划,像是在心里刻了印模。周涣每次看到他写字,都会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周深问他为什么哭,他说没哭,是风迷了眼。周深知道不是风,是高兴。高兴的时候也会流泪,像他娘那样。
赵安学得最慢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握不住笔。韩端给他做了一支粗笔,笔杆比大拇指还粗,他才能勉强握住。他写一个字要很久,一笔一划,像是在石头上刻字。但他写得最认真,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,力透纸背。他写得最多的字是“娘”,因为他每天都在想她。想着想着,就写出来了。写出来,就记住了。记住了,就不会忘了。
李瑾还小,不用写字。他每天跟着太子,在村子里走来走去。看鸡,看鸭,看狗,看猫。看花,看草,看树,看石头。看什么都新鲜,看什么都好奇。他最喜欢看的是蝴蝶,五颜六色的,飞来飞去。他追着蝴蝶跑,跑得满头大汗,太子在后面追他,追得气喘吁吁。追上了,李瑾就笑,笑得很开心。太子也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李瑾问他为什么哭,他说没哭,是汗流进眼睛里了。李瑾信了,又去追蝴蝶。
她住在太庙,每天也会来青牛山。她走得很慢,从太庙到青牛山三十里,她要走一上午。但她每天都来,风雨无阻。来了也不做什么,就是坐在祠堂前面的台阶上,看着那些人。看他们吃饭,看他们写字,看他们种菜,看他们养鸡。看他们笑,看他们哭,看他们吵架,看他们和好。看他们活着。她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念归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,陪她一起看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问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“在看他们。”
“他们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很好看。他们会笑,会哭,会吵架,会和好。会吃饭,会喝水,会走路,会说话。会活着。我在井里的时候,看不到这些。只有黑,只有声音,只有自己一个人。现在看到了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”
念归点了点头。“我也是。怎么看都看不够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你恨我吗?”
念归摇了摇头。“不恨。你问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想问。因为我怕。怕你嘴上说不恨,心里恨。怕你假装不恨,其实恨。怕你有一天会恨。”
念归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我不会恨你。你困了我三百年,也等了我三百年。你等有人来救他们,我等有人来救我。我们都在等。等到了。够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谢谢你。”
念归笑了。“不用谢。”
周生和周安也在青牛山。他们住在村子最东边的两间小屋里,门对门,窗对窗。每天早上一开门,就能看到对方。周生起得早,起来就烧水,泡茶。周安起得晚,起来就去周生屋里喝茶。两个人,坐在院子里,捧着茶杯,看太阳升起来。茶是韩端送的,不是什么好茶,但很香。他们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品,像是在品三百年的时光。
“哥,”周安开口,“你还记得老家吗?”
周生沉默了很久。“记得。老家门口有一棵槐树,很粗,两个人抱不住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在树下乘凉,听蝉叫。娘坐在旁边,给我们扇扇子。扇着扇着,我们就睡着了。”
周安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我也记得。记得很清楚。娘的样子,爹的样子,老家的样子。记得他们在等我回去。但我回不去了。太久了。他们早就不在了。”
周生握住他的手。“我在。我还在。我们在一起。够了。”
周安点了点头。“嗯。够了。”
赵安每天下午都会坐在大树下,看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有时候,韩端会坐在他旁边,陪他一起看。
“赵安,你在看什么?”
赵安没有转头。“在看云。”
“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很好看。白的,软的,轻的。它们在天上飘,飘来飘去,飘来飘去。我在下面的时候,每天只能看到黑。很黑很黑的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现在看到了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”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39 章 第19章 日常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