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。月正中天。
李寂站在太庙门口，手里握着那盏铜灯。灯很轻，很暖，灯芯上的火苗很小，只有黄豆那么大，但很亮，亮得像一颗星星。孟渊站在他身后，灰色的长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那盏灯。
月娘站在他们面前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。她的脸很白，很瘦，但很温柔。她的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她看着李寂，看了很久。
“寂儿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下去之后，不要走太快。那些在下面的人，走不快。他们在井里待了太久，腿脚己经不听使唤了。你要等他们，一个一个地等。不要急。”
李寂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不要信那些声音。有些声音是真的，有些是假的。真的那些，是在求救。假的那些，是在骗你。你分不清的时候，就听你爹的。他在下面待了二十三年，他知道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。”
李寂转过头，看着孟渊。孟渊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月娘又看着孟渊。“你也是。不要逞强。你是影子，你不会死，但你会散。散了就没了。你答应我，不要散。”
孟渊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月娘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很苦。她退后一步，让开路。
“去吧。”
李寂转身，推开太庙的大门。门很重，很沉，但他没有用力，门自己开了。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，两侧的油灯都灭了，只有他手里的铜灯在发光。那光很弱，但很亮，照在他脸上，照在孟渊脸上，照在甬道两边的墙上。墙上的符文还在，但不再发光了。它们只是刻在石头上的痕迹，很深，很密，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。
他迈步走进去。孟渊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，一前一后，走在黑暗里。
甬道很长，比上次更长。李寂记得上次走的时候，只数了一百三十七步就到了太庙正殿。但这次，他数了二百步，三百步，西百步，还没有到。他停下脚步，转过头。
“爹，路变长了。”
孟渊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两边的墙。“不是路变长了，是井变了。你上次下来的时候，井是关着的。现在井是开着的。开着的时候，路就会变长。因为它不想让你下去。”
李寂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“它？”
“她。”孟渊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祖母。那口井。她不想让你下去。她怕你。”
李寂的手慢慢攥紧。“她怕我什么？”
“怕你把她的人也带出来。那些在下面的人，是她的。她养了他们几百年，听他们喊，听他们叫，听他们哭。那是她的声音，她的粮食，她的命。你把人带走了，她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李寂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他数着，数到六百步的时候，终于看到了太庙正殿的光。不是灯的光，是月光。从殿顶的缝隙漏下来，照在地上，照在那些牌位上，照在那口井上。井还在那里，黑漆漆的，敞开着。井沿是新修的，青石，打磨得很光滑。念归的玉佩挂在井沿上，三只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发光。
李寂走过去，站在井边。他低下头，看着井里。井里很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有东西在下面。很多很多的东西。它们在动，在呼吸，在等待。
“你听到了吗？”孟渊站在他身边。
李寂闭上眼睛。他听到了。不是念归的摇篮曲，不是周深的哥，不是赵安的娘，不是李瑾的哭。是另一种声音。很老，很沙哑，像是从时间开始就在那里。它们在喊，在叫，在哭。在等。
“听到了。”他睁开眼。
孟渊看着他。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李寂点了点头。他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——深海寒铁，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。他把匕首握在右手，把铜灯举在左手。灯很轻，很暖，灯芯上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，但没有灭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纵身一跃，跳进井里。黑暗吞没了他。孟渊跟在他身后，也跳了进去。
下坠。很慢，很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。李寂睁开眼睛，西周是黑的，但他的灯在发光。那光很小，很弱，但很亮，照在他脸上，照在孟渊脸上，照在他们身边的水面上。水是黑的，但不是上次那种黑。上次是墨汁一样的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这次是深水一样的黑，能看得很深。他看到水底有石头，白色的，圆圆的，像是鹅卵石。石头上刻着字，很小，很密，像是有人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他看到了“月”，看到了“渊”，看到了“念”，看到了“归”，看到了“深”，看到了“安”，看到了“瑾”。还有更多的字，他不认识。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31 章 第11章 再入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