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坠。
这次和之前不同。之前是缓慢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下沉。这次是急速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他。黑暗从西面八方涌过来，灌进他的耳朵里、鼻子里、嘴里。他闭上眼睛，屏住呼吸，感觉身体在往下坠，往下坠，往下坠。孟渊的手抓住他的胳膊，很紧，紧得像铁箍。那盏灯在孟渊手里，灯芯上的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，但没有灭。那点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，像一颗快要坠落的星星。
然后，他触到了底。
不是柔软的淤泥，是坚硬的石头。他摔在地上，膝盖磕得生疼。他睁开眼，撑着地面站起来。孟渊站在他身边，举着灯。光很弱，但够了。他看到了。
这里是一个很大的洞穴，比上面几层都大。头顶是很高的穹顶，穹顶上没有钟乳石，没有符文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石头，灰白的、粗糙的石头。脚下是石头，也是灰白的、粗糙的。石头上刻着字，不是一个人的字，是很多人的字。大大小小，歪歪扭扭，有的很深，有的很浅。他蹲下来看。那些字不是用刀刻的，是用指甲刻的。很深，很密，像是刻了很久。他看到了“娘”，看到了“爹”，看到了“回”，看到了“家”。还有很多很多的名字，他不认识。
“这是第五层。”孟渊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，“你娘没有来过这里。念归没有，周深没有，赵安没有，李瑾也没有。他们下不来。太深了，太黑了，太冷了。只有我来过。”
李寂站起来。“你来过几次？”
“很多次。数不清了。每次下来，都以为自己能走到最下面。每次走了一半，就回去了。不是不想走，是走不了。太黑了，太冷了，太远了。我怕找不到回来的路。”
他举着灯，往前面走。李寂跟在他身后。光很弱，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。他们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在丈量这个洞穴的宽度。走了很久，他们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人蹲在地上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在哭。他的身体很小，很瘦，像是一个孩子。他的头发很长，拖在地上，灰白相间，像是染了一层霜。他的衣服破烂不堪，只能勉强遮住身体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很长，像是很久没有剪过。指甲里塞满了石头粉末，灰白的，粗糙的。
孟渊停下脚步。“他是第一批下来的人。”
李寂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“第一批？”
“三百年前。开国皇帝封了那口井之后，有人偷偷下来过。他们想看看井里有什么，想看看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。他们下来了，就没有回去。他叫周生。是周家的祖先。周涣和周深的祖先。”
李寂走过去，蹲下来。“周生。”
那人的肩膀停了。他慢慢转过头。
是一张很老的脸。很瘦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。皮肤白得发青，能看到下面的血管。他的眼睛很小，很亮，像两颗钉子。他盯着李寂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：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李寂。”李寂说，“周涣和周深，是你的后人。他们在上面等你。”
周生的眼睛忽然亮了。不是那种幽幽的、诡异的光，是正常的、人的光。很亮很亮，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。
“周深……周涣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他们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周深刚从井里出来。周涣在上面等了他八年。”
周生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透明的，不是黑色的，是红色的——像血。他蹲在地上，无声地哭，那些红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石头上，把那些用指甲刻的字洇得模糊。
“周深……周涣……”他喃喃地念着那两个名字，一遍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李寂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蹲在他身边，等着。孟渊站在他们身后，举着灯，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周生的哭声停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李寂。那双小小的眼睛里，光很亮很亮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过得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李寂说，“周深出来了，和他哥在一起。他雕了一块木头，上面刻着他和他哥。雕了八年，终于雕完了。他每天都要看很多遍。”
周生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。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，每个字都比前一个轻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他站起来，腿在抖，但他站住了。他比李寂矮一个头，很瘦，瘦得像一根枯枝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那盏灯。
“你……你是来救我们的吗？”
李寂点头。“是。”
周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那片黑暗。“还有很多人。在更下面。他们等了很多年，比我还久。有的等了三百年，有的更久。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，不记得从哪里来，不记得要到哪里去。他们只记得一件事——他们在等。”
以上为《深渊之侧》第 32 章 第12章 又入深处 全文。灵异03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